• 2009-01-09

    文字之美

    阿成的《良娼》 摘一段,

      江老先生是哈尔滨的坐地户,乳名叫宝子,是瘸子。北方人给子女命名,多带宝字:大宝、三宝、宝珠、宝银。单是‘宝子’,母亲觉得生硬,就唤他“宝儿”。站在栅栏院里,冲街软软悠悠地喊:“宝儿——来家吃饭啦——”听着有些古色古香,暖了母亲的心。

      江老先生的家在道外区。道外区的巷子很多,窄窄的,两面高墙,一色青砖,间有青苔漫着。江老先生的家临着江,是泥房单顶。只是很破旧了,四面危墙用杠子支着,是独门独院,北面临着一条热闹的街。院子抬掇得很干净。院子东西各植一株多花老桃树。恰春风越过万里长城,到了这里,只一夜的工夫,脱胎换骨,万朵齐绽,很爽眼,香了四邻。

      母亲的二老仙逝,家徒四墙,院徒桃花,风兮,雪兮,终而沦落风尘,卖身以为生计。

      母亲下海后,在家里接的第一位客人就是宋孝慈。宋孝慈背离妻子南北闯荡,陌路谋生,是济南人氏。很年轻。下了船,经人指点,就宿在这里。

      是夜逢春,漫天爽着小雨。雨簇桃花,潇潇洒洒,播一庭清香。宋孝慈进来,收了油伞,撂了行囊,缓缓转首,见半掩在纱帐中的母亲,婉婉约约,一双秋瞳,两黛春山。惊了脸,心里叹了好一阵。

      母亲见旅客两道箭眉,一身英气,且行止温文尔雅,心中落下许多安慰。便到灶上给他温了酒,又去院中剪了一辔雨下新韭,置两碟小菜又擀了面条,并格外卧了两个鸡子儿。端到桌上,说:“趁热”……说罢,便退到一旁替他烘烤半旧的湿衫。

      道路坎坷,人世艰辛。宋孝慈稳稳地坐了;呷温酒,听雨声,品热面,觉得不似家中,胜似家中,便湿了眼。

      “怎么干这个……”宋孝慈蔼声地问。

      母亲说:“命呗。”

      “怕么?”

      母亲听了,心里烫烫的,不觉落了泪。

      宋孝慈起身拉着母亲的手,坐在一起。

      雨下得很精道,齐刷刷,松一阵,紧一阵,落到草房上,扑籁——扑籁,闷闷的,压得心里好沉。

      宋孝慈在母亲这里住了两个多月,因囊中羞涩,心里实在盛不下母亲一片温情,便硬了硬心,找个借口,走了。

      走的那天,也下着小雨。母亲擎着油伞,顺着多柳的江坝,一直把他送到道外的船坞。

      在码头上,母亲把旅客给她的钱,分出大半给了他,说:

      “穷家富路,带着吧。”

      宋孝慈掂着掌中的钱,低了头,说:

      “我还来……”

      母亲笑了,只是柔柔地看他。

      宋孝慈又说:“多保重。挣了钱,我就回来,把房子修修,太旧了,心里放不下……”

      这一句,母亲没想到,半天哀着脸,说:“有你这句话,就够我享的了……你放心走吧。”

      宋孝慈上了船,隔着雨,俩人都摆着手。

      母亲想喊:我怀孕了——

      汽笛一响,雨也颤,江也颤,泪就下来了。

      四年过去,宋孝慈回来了,一领长衫更旧了,见了母亲,愧着脸、指着院里的房子说:

      “这房子……我自己动手,修。”

      母亲流了泪,嗔着脸,说:“见了我,也不问我好不好,就说房子

      这年,江老先生四岁。伫立在一旁呆呆地看。

      母亲说:“宝儿,这是你舅舅……”

      四目相对,江老先生便觉得这一双眼睛亮亮的,很亲切,好像早就认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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